对语法的误解

关于语言的讨论，不管是程序语言还是自然语言，似乎总是这样。当讨论不深的时候，都可以是友好的。一旦深入到某个程度，就有人停止思考，跟你说“纠结这些没有意义”，或者摆出其它姿态来。

早些时候在 Haskell 的社区，已经遇到这种现象。开头他们以为你是初学者，就循循善诱的样子，好像是很理性，尊重事实的人。直到你问出切中要害的问题，才发现他们的真面目。错的都要说是对的，甚至说你的问题没有意义。接着他们开始写书，制造自己的名望，占据某些公司的高级职位，做一些无用功。

现在看来日语也是一样的情况。我已经遇到好几个自称会日语的人，有的考过了 N1，有的在日企工作，跟我说“不要纠结语法”。自己不能精确理解微妙的语意，还说别人试图去理解的做法是错的。

忽视对语法的理解，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都可以学会日语，却无法成为夏目漱石。忽视对程序语言理论的深入理解，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都能学会编程，却只存在一个王垠。

但我的兴趣不止于编程语言。

十多年前，我写过一封英文 email 给一个得过图灵奖的前辈，请教他问题。他回复的第一句话是：You wrote beautiful prose。最近有人发现我博客上一篇中文文章，通过 Google 自动翻译，居然成为可读性非常高的英文文章，简直跟人工精心写的没有两样。他把这给他的美国教授看了。教授吃惊又好奇地说：“Who is this guy?” 我的英文博客上的文章，写作水平超过很多英文媒体。

跟外国人对答如流，似乎一口地道英语的人，为什么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？因为我懂得语法，我有清晰的逻辑。我的中文是按从英文提炼出来的语法写的，可能就是为什么它们能被自动翻译成英语。现在日语的语法正在进入我的思想，它的优秀精髓将会融入我将来的中文文章里，融入到我的思想和生活。

不懂语法确实也可以看懂动漫，进行日常对话，甚至可以地道得好像日本人，却无法准确表达自己，无法构造精辟的，具有文学价值的句子，也无法欣赏别人作品里的巧妙。

无法欣赏巧妙的句子就算了，还指责别人在“纠结语法”，这就是反智了。半壶水响叮当，就是在说他们。

我发现某些号称不需要语法的人，也喜欢在对话时冒出整句“地道”的英语或日语。在心理上他们是自卑的，总想要“融入”他们认为高人一等的圈子。

我从来不想把外语的口音说得“地道”。对我来说，外语发音太地道意味着地位卑贱，没有自信。用一句俗语，就是“装”。

有些人试图把外语说得地道，这样外国人就看得起他们，很多时候却适得其反。很多本地人其实不喜欢发音地道的外来人。有些中国人一口地道的伦敦音，或者美国音，其实英国人或美国人听到中国人有如此地道的发音，会认为你很装。

同样的道理，我不喜欢那种学中文，结果学了一口北京腔的外国人。我喜欢中文说不大标准的“歪果仁”，笨笨的听起来可爱些。我也喜欢英语说不标准的韩国人，法国人，意大利人，俄国人…… 别有一番趣味。另外，这种特别的发音随时提醒着我，这些人可能教会我从未听说过的优良文化。外国人对我们也是一样的想法，不一样的文化，总是让人感兴趣。

如果发音太地道，甚至把土气的俚语都学会了，别人就会想，不过是想混进我们圈子的肚里没货的空壳子，哈巴狗。

不管哪国语言或者文化，我都从来不想“融入”。我的口音总是选择我认为好听的部分，去掉我认为不符合美学的音调。我从来不学俚语，因为大部分是没文化的表现。我期望本地人明白，我不是他们的一员，我是尊贵的客人。我期望他们接受和尊重我不地道的口音，就像我尊重歪果仁不地道的中文发音一样。

我最近还发现，学识深入到某种程度，很多人都是反智的。中国人反智的实在太多，反智的级别太低。不仅自己不懂，不想弄懂，而且还嘲笑和打击那些有心弄懂的人。不仅对严肃的学问如此，对基本的生活常识也是如此。基本的生活问题都没法解决，然后用大量的钱来交智商税。以无知为荣，结果是走向愚昧。

世界需要真的有好奇心，想把事情追究到极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