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苦精神

几乎每一次和国内的小提琴，大提琴手交流，都会发现他们如此描述自己小时候学琴：“花半年时间光是拉空弦。” 如果你有一点点不在意这个说法，或者你提到一个“苦”字，他们往往马上拿出一副教育人的态度来。他们觉得这是“基本功”，吃苦是必要的，对此有异议就是怕苦，肯定学不好！

不仅“成功”的提琴手如此，连小时候学过提琴，受尽折磨，后来放弃，完全忘光的人，也是如此的思维方式。有点像是“斯德哥尔摩综合症”，被虐待的人反而为施虐者说话，又像是包办婚姻产生的夫妻。

他们似乎并不爱自己的乐器，不爱音乐，而只是觉得会这个我就高其他人一等。也许只有“高人一等”的想法，才能支持一个人坚持拉空弦长达半年之久，什么其他练习也不做，毫无乐趣可言。真正追求乐趣，热爱音乐的小孩，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教学，绝大部分都放弃了，所以最后“成功”的，大多都是不爱它的人。

拉个空弦要半年，这可能就是为什么大部分人学了好几年还学不好小提琴。六岁前能学好的那些人，都被叫做“神童”。其实每个人都是“神童”，因为要是理解了原理，方法得当，小提琴这东西本来应该几个月就基本掌握。要是巴赫小时候半年拉空弦，恐怕巴赫就不存在了，因为脑子都拉木了。

“吃苦精神”似乎是一种传染病。我发现从小吃苦长大的人，往往也会赞同和宣扬“吃苦精神”，让他的学生无谓地吃苦，如此恶性循环下去。从小吃苦长大的企业家，他的员工也会被迫奋斗，苦干，而不会聪明地，根据事物的原理来做事情。我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头才走到今天，怎么能让其他人优哉游哉，兴趣盎然，却可能做得比我还好！于是乐趣和原理就被藐视，甚至被屠杀。

这就是我与国内很多其他人无法交流的原因。我学大提琴一个月之后写的《大提琴为什么这么难学》，里面摸索出的拉弦原理，恐怕有多年经验的提琴手都不知道。其中一些原理，已经通过自己实践，通过与高水准的外国音乐家交流证实了。我只上了四节课就果断停止了，自己玩，自己摸索。我不希望我的兴趣被所谓的“教育”毁掉。

我不是说我就已经拉得很好了，当然还很不好，但肯定不像是刚学琴几个月的人。巴赫的第一个 Prelude 我已经能拉好多个小节了。我的身体需要更多练习，才能准确流畅地发出那些动作来，但我已经知道了原理。我知道我“该”怎么做，只是身体经常不听使唤而已。原理是非常重要的，它会指导我的练习。知道了原理就不着急了，因为练一点我就进步一点，连睡觉放松，做其它事情的时候都在进步。有时候几天不摸琴，再拿起来随手一拉，我自己都惊讶了，陶醉了，我怎么忽然拉得这么流畅，音居然大部分都准了！

很多人说钢琴也许可以自学，但大提琴肯定不行，一定要老师教。我正在一步步地证明这是错的。

不仅音乐如此，我发现“苦干”的做法也会危害其它类型的活动。比如，我以前去健身房，经常遇到那种吃力地举起器械，嗷嗷叫的人。好像很专业，很努力的样子，而其实他们的身体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，反而可能变得不匀称，甚至受伤。这种人往往在其他事情上也是一样的“吃苦”和“拼搏”性格，甚至看见别人眼里都在冒杀气，似乎心里在想“我比你强！”，而其实他们并不能把事情做好。

我并不反对练习基本功，这当然很重要。我每次开头也会拉一阵子空弦，可是我绝不会花半年时间光是拉空弦而不做其它练习。这不但毫无乐趣，而且因为不结合其他方面一起，弦也不会拉得好。有时候曲子拉到中间，忽然一个地方手开始抖，我就又练一阵子空弦，直到手不抖了，声音好听了，然后我又继续练曲子。我是多个方面换着玩，甚至多种乐器换着玩，所以就玩不腻了。

别误会了，我并不是在国内又找了老师，我再也没有在国内找老师的想法。我跟外国的音乐家交流，从没听说他们是如此吃苦练出来的。他们爱自己的乐器，拿起来就停不下来。真懂音乐的人，你跟他用 email 交流学到的，都比平庸的老师手把手教的多。

想想吧，中国出过几个合格的音乐家？每次听中国演奏者演奏的世界名曲，是不是都觉得少了什么？如果同时有中国交响乐团和外国交响乐团（包括日本）的演出，你会买谁的票？中国音乐家们有什么资格认为自己的教育方法是对的？别提马友友，他不是中国培养出来的，他也不是中国人。